烟霞主人

却说翠容小姐在成都府观音堂内,逐日向佛前焚香拜礼,已经三年。就感动了一位罗汉,托梦给他说道:“石家娘子,你的厄期已满,石生的魔障将消。须得我去点化一番,好叫你合家完聚。”翠容醒来却是一梦。这位罗汉就变做一个行脚僧的模样,往襄阳府来了。
袈裟披身市上行,木鱼手敲远闻声。 磕头连把弥陀念,惟化善缘早结成。
这个和尚,日逐在襄阳四关厢里,化那些往来的行客,坐家的铺户。一日石生偶到城外,见这个和尚化缘。他也上了百文钱的布施。那和尚把石生上下一看。问道:“相公贵姓?”石生答道:“贱姓石。”和尚又问道:“尊府住在何处?”石生答道:“住在城里。”和尚道:“我看你满脸的陰气,定有陰鬼缠身。”石生答道:“没有。”和尚道:“现有两个女鬼,已与你同居三年。如何瞒得过我?”石生道:“虽然相伴,却无害于我。”和尚道:“害是无害,终非人身,难成夫妇。待老僧替你度脱一番,试看如何?”就当下画了一道符。上写两句咒语:
闻得哭声到,便是还阳时。
和尚遂把这符递与石生,说道:“你回去,把这符收好。不可叫人看见。到得这月十五日一早。把这道符贴在你外门上。有哭妹子的过你门前,则此符大有效矣。”石生接过符来,谢了和尚,回到家中。并不对秋英、春芳说知。这且按下不提。却说蔡监生的妹子,年已十九。他母亲给他择配,大门小户,总说不妥。忽得了一个暴病而亡。出殡的日期,正赶到这月十五。一定该石生的书房门口经过。到了那一天,这石生黎明起来,把灵符就贴在外门以上。这正是:
妙有点铁成金手,能使死尸为活人。
却说蔡家,这一日出殡。正抬着棺材,到了石生书房门首。蔡敬符哭了一声妹子,那棺材忽然落在平地。这石生书房里的秋英,急忙跑出门来,一头钻入棺材里去了。人人惊讶。来看的,立时就有二三百人。只听得棺材里面喊叫道:“这是个什么去处?闷杀个人。作速放我出去罢!”众人说:“□□活了,打开看看,也是无妨的。”蔡监生拦阻不住,抬去了棺罩。打开材盖,只见蔡监生的妹子突然起来坐着。蔡监生向前问道:“妹子你好了?”他妹子说道:“我不是你妹子,我并没有个哥哥,你是何人?冒来认我。”说完就跳出棺来,直向石生书房里边去了。蔡监生正要拉住,倒被他骂了几句。说道:“我只认得石生,你与我何亲何故?竟敢大胆,强来相拉。”蔡监生见不认他,也无奈何。只得叫人把空棺抬到别处,自往家中告诉他母亲去了。
石生知道是蔡监生的妹子,不好出来直看。偷眼一觑,真是一位绝色的佳人。眉眼身材,无一处不与秋英一般。这个女子,连声叫道:“石先生那里去了?”石生却再不好出来。说话中间,蔡监生的母亲,走来相认。女子道:“我母亲去世早了,只有一个表妹子,在此与我作伴。同跟着石先生念书。你是谁家的老妈?强来给我做娘。东院里胡太太,才是我的娘哩。”蔡监生母亲知是借尸还魂,难以强认了。大哭一场,转身回去。胡员外听说,叫他夫人过来。把这女子,接到家中,认为义女。与蔡监生商议,各备妆奁一付,送过来与石茂兰择吉拜堂成亲。那洞房中夫妻恩爱,也不必细说。却说石生与秋英成亲以后,每日晚间再也不见春芳的形迹了。忽一夜间石生夫妇二人,忽听得窗外有人说道:
本是同林鸟,迁乔独早鸣。 羡尔长比翼,何靳呼群声。
说罢,继之以哭。秋英道:“这是春芳妹子,瞒怨我哩。”相公何不再求那位老僧也度脱他一番。”石生道:“我明日就去,但不知这个和尚走了没走?”到了次日,石生出城一看,那个和尚还在那里化缘哩。石生向前致谢道:“多蒙禅师的法力,秋英已借尸还魂,转成人身了。”和尚问道:“你今又来做什么?”石生答道:“还有春芳未转人身,再求老禅师度脱则个。”和尚道:“度脱灵魂,自是好事。但凑合难以尽巧,这只要看他的造化何如?你回去打整一座静屋,里外俱要糊的严密。明日晚上,在家中候我罢。”石生回家与秋英说了,遂打扫一座净屋,糊得严丝合缝。
到了次日,掌灯以后。那个化缘的和尚,果然到了。向石生道:“我进屋里去,外边把门给我锁了。住七日七夜,我里边叫开门时,方准你来开。我若不叫,断不可私自开门。”石生悉依其言,等的到了第七日,天将黑时,并无半点动静。秋英道:“这个和尚,未必不是遁了。你何不偷去看看。”石生走到窗前,用舌尖舐破了一个小孔。向里一张,只见那和尚两眼紧闭,盘膝打坐。就像个死人一般。石生恐怕惊醒了他,当时把小孔糊煞。回来向秋英道:“走是没走,还无音信哩。”知
又住了半顿饭时,忽见从外走来一个女子。身材细长,头脚严紧。容色与春芳相似,止好有十七八岁。慌忙跑到屋里,一头倒在床上,似死非死,似睡非睡。唬的秋英躲在一旁站着。外边那和尚连声叫道:“快来开门,快来开门。”石生出去把门开开,和尚下的床来,说道:“跑煞我,跑煞我。我为你这一位室人,经过了千山万水。方才做的这般妥当。我还得同你到屋里看看去。”石生就领着这个和尚走到屋里。只见春芳从那屋角里钻出,这和尚过去,一把揪到床前,往那女子身上一推,就不见春芳的踪影了。那女子口中叫道:“姐姐我好脚疼。”睁开眼看着秋英道:“我没上那里去?我身上乏困,就像走了几千里路的一般。”秋英道:“妹妹你歇息两天便精神了。”这外边的和尚遂立时执意要走。石生极力相留,再留不住。说道:“异日登高眺远,你我定有相逢之期。实不能在此久留。”送出门来,并不知向那里去了。石生进得房中一看,这个女子毕真就是春芳分毫不差。胡员外遂又叫他夫人过来,把这女子领去,收为义女。治办妆奁,择了吉期,以便过门。却说到了过门之时,蔡监生的母亲合对门朱夫人,俱来送饭。朱夫人一见新人便异样道:“这分明是王小姐,如何来到这里?”心下游疑,也不敢认真。是夕客散之后,春芳与石生成为夫妇。三人共作诗一首云:
淑女历来称好逑,怀春何必分明幽。 丝罗共结由天定,琴瑟永偕岂人谋。
荒草冢前骨已掩,芸经堂内魂犹留。 赤绳系足割难断,聊借别躯乐同酰-迹。
却说石生既有了室家,又得胡员外的帮助,心中甚是宽舒。留心讨朱裴文的指教,到了八月秋闱就与朱良玉、蔡敬符三个合伴赴省应试。及至揭晓石茂兰中了解元,朱■中了第十一名举人,蔡寅中了副榜。到得来春会试,朱■不第先回。石茂兰中了第八名进士,在京中多住了月余。有广东一位新进士,姓王名灼字其华。闻石生将回襄阳,找来与石生搭伴,说道:“襄阳府有弟的一位年伯,欲去探望探望。要与年兄同船,不知肯相容否?”石生答道:“如此正妙,但不知贵年谊是那一家?”王其华答道:“是太平巷内胡涵斋。”石生道:“那是家岳。”王进士道:“这样说来,更加亲热了。”两个同船,来到襄阳。石生回家,王进士直往胡宅去了。
一日,石生请王进士赴席。约胡员外、蔡敬符、朱良玉奉陪。蔡寅先到胡宅与王进士说话,好以便同来。说起秋英还魂一事,王进士道:“世间竟有这样奇事?”刚才说完,石生那边就着人来请。胡员外道:“老夫有事,不能奉陪。敬符兄陪了王世兄过去罢。”蔡寅陪着王进士,到得石生家。朱良玉早已过来相候。王进士原与朱良玉系结拜的兄弟,相见已毕,彼此叙了些家常。坐着正说话时,适石生厨下缺少家伙,春芳向邻家去借。王进士看见春芳,随后跟出门来,□地一眼。春芳红了红脸,急三步走到邻家去了。借了几件家伙走出门时,王进士还在街上站着看哩。一眼觑定春芳,直看的他走入院里去,方才回头。
春芳到了家里,放下家伙,向石生道:“你请的这个同年,却不是个好人,方才我去借家伙,他不住的左一眼,右一眼看了我个勾数。他是胡娘家的年谊,究非亲姊热妹,如何这般不分男女?”石生道:“既是年谊,就不相拘,你莫要怪他。”石生出来,正要让坐。王进士道:“年兄不必过急,弟还有一句要紧话相恳。”石生道:“年兄有何见教?”王进士道:“年兄你既系胡年伯家的娇客,你我就不啻郎舅。方才出来的这位年嫂,是胡年伯从小养成的?还是外边走来的?”石生答道:“却是从外边走来的。”王进士道:“既是这样,一定要请出来作揖。仔细看看,以释弟惑。”石生道:“就是两个俱看看何妨?”石生与蔡寅陪着王进士走到院中。石生叫道:“你两个俱出来,王年兄请作揖哩。”秋英整身而出与王进士见礼让坐。蔡寅指着秋英向王进士道:“这就是舍妹,借尸还魂在此。”左右叫春芳,再不肯出来。秋英进入里间,勉强推出。方才与王进士见礼。见过礼仍转入里间去了。
王进士仔细看了一番,不觉泣下。石生道:“这是为何?”王进士道:“年兄有所不知,前岁三四月间,舍妹促亡,尸首被风撮去,并没处找寻。方才门口看见这位年嫂,还不敢认得十分真切。今对面一看,的是舍妹无疑了。但不知是何时来到这里?”石生答道:“就是年前四月间走来的。”王进士哭道:“这分明也是借尸还魂了。如何还肯认我?”秋英道:“王家哥哥,不必悲痛。你看我待蔡家哥哥如何?就叫他也跟我一样罢了。”秋英叫春芳出来,仍拜王进士为兄。方才大家到了前厅,坐席。席终而散。朱夫人见是王小姐借尸还魂,仍旧认为义女。不时的来接去。这王进士在胡员外家住了月余,临起身回家时,又到石生家里来看春芳。说道:“妹子路途遥远,委实不便接你。但愿妹丈选到广州左近,姊妹见面,庶可不难了。”春芳道:“这是哥哥属望的好意,只恐妹子未必有这样造化。”王进士又与石生、朱良玉、蔡敬符盘桓了一天。次日就起身往广东走了。从此石茂兰、胡员外、朱良玉、蔡敬符四姓人家,俱成亲戚你往我来,逐日不断。
但不知房翠容小姐与石生后来如何见面?再看下回分解——

却说石生自浙江布政转升了广东巡抚。才到任时,进士王曰灼,亲来看望。春芳向王进士道:“我房里缺人使唤,烦哥哥代我买一个送来。”王曰灼应允而去。回到家里,着媒婆寻找不题。却说王诠之妻念氏,原系广州府人。他父亲念照远,贸易黄州,因与王家结亲。为自王诠死后,他两个兄弟俱不成人,吃赌嫖三字全占。五六年间,把家产化了个尽绝。念照远见他女儿既无子嗣,又无养膳,仍旧带回广州去了。那料念氏福薄,回到娘家没过三年,父母双亡。一切家资被他兄弟念小三输净,落的在馆驿里存身。
剩下念氏仍如无根的飘蓬一般。邻里亲戚愿其改适,他却顾惜大体,执意不肯。屡次托媒婆说情,愿卖身为奴。媒婆听得王进士买人的风信,来向念氏说道:“你逐日叫俺给你找主,目下抚院大老爷衙内买人服事。三太太你可愿意去吗?”念氏道:“怎么不愿意,但凭大嫂作成。我自有用钱谢你。”媒人贪图用钱,领着念氏到了王进士家,叫他先看一看。王进士见人甚利便,向媒婆道:“这人却也去的,问他要多少卖价。”念氏对媒人道:“要银六十两。”王进士道:“这却也不多,但写文约谁人作主?”媒婆道:“他是没丈夫的,又无父母。叫他兄弟念小三来罢。”王进士道:“石太太用人甚急,既是情愿,就要当日成交。”媒婆着人到馆驿叫了念小三来。说道:“你姐姐卖身卖妥了,同着你写张文约,还有二两银子给你。”念小三正缺钱使,听说这话,喜不自胜。就慨然同着写了一张文约,得银二两走了。把媒人钱打发清楚,就住在王进士宅内。
到了次日,念氏打整打整身面,王进士雇小轿一乘,着人抬送抚院衙门里去。念氏进的宅来,从上而下磕头已毕。就在春芳房里,不离左右,一切应承,无不小心。一日春芳向秋英道:“姐姐你看新来的这个妈妈好像个乡绅人家的派头。在此作奴,我甚是不安。”秋英道:“你何不问他个详细。”春芳就把念氏叫到秋英房里来。念氏问道:“太太有何使唤?”秋英道:“别无话说,你进宅已经数日,你的来历,俺还未问你个清白。看你的举止动静,与俺们不相上下。你实说你是什么人家,为何落得这般。”念氏哭着答道:“既到了这个地位,说也是多了。”秋英道:“你不妨实说。”念氏道:“家丑不可外言,说了恐太太们笑话。”秋英道:“万属得已谁肯卖身,你实说你是那里人?”念氏禀道:“小妇人是黄州府罗田县永宁街上王家的媳妇。公公王有章是个两榜,曾做过京宦。丈夫王诠是个文生与对门石知府的公子石生为友。见石生之妻房氏颜氏绝世,心起不良。逐日谋算,后值石生修河在外,千方百计,竟把房氏娶到家来。是夜王诠死倒在地,房氏并不知那里去了。小妇人有两个小叔,从他哥死以后,把家产化讫。落的小妇人并无依靠。不料回到娘家,又父母双亡。止有一个兄弟,又把家产输尽,目下落的在馆驿里住。小妇人无可奈何,只得卖身宅内,以终余年。万望老爷太太垂怜则个。”
秋英把念氏的一段言语,尽告诉了翠容。翠容大怒道:“这是我的冤家对头到了,我一定报报前仇。”秋英道:“姐姐差了,那是他男人做的事,与他何涉。这人现今落在咱家,即以你我为主,正该逐事行些方便。如何反提前仇,徒落得自己度量窄小。”翠容悟道:“妹子说的极是。再告诉老爷看他怎样?”正说间,石生闯到屋里,问道:“你两个方才说的什么?”秋英答道:“说的是三太太房里那个妈妈。”石生道:“有甚说头?”翠容道:“他不是别人,就是你的好朋友王诠的老婆。落得这般了。”石生道:“真是他吗?”秋英道:“真正是他。”石生向翠容道:“据王诠所为,就把这个妇人处死,尚未足泄夫人之恨。但王诠所为,未必是这个妇人的主意。身死家败,妻落人手,如此报应,已觉难堪了。刻薄之事,切不可做。况我当急难时,他曾助银五百,其情未为不厚。至今尚未还他。追想昔日的交情,则他妇人在此为奴,终觉过意不去。二位夫人看该何以相处?”秋英答道:“以妾看来死后无仇,这个妇人老爷应该周恤他才是。昔日他曾助银五百,今日就该照数还他,以偿前债。外再助银若干,以尽友情。问他若愿意回籍,差人送去。如此做来,就令王诠有灵应,亦感愧于地下矣。”石生道:“二夫人言之有理,下官就依这样做罢。”这正是:
识起一切俗情外,发言尽归款要中。
到了次日,石生同着三位夫人,把念氏叫到跟前。说道:“夜日听见太太们说,你是王诠的室人。王诠与本院素系朋友,你可知道吗?”念氏答道:“小妇人不知。”石生道:“本院就是你对门住的石茂兰。”念氏听说,跪倒在地磕头,央道:“亡夫所为,罪该万死。小妇人但凭太太、老爷尽情发放罢。”石生笑道:“娘子请起,本院并无别意。”那念氏那里敢动。三位夫人过去亲手拉起来。石生说道:“从前的事再不提了。本院念故人情肠,意欲周济你还家。或广州或罗田,任从你便。”念氏道:“大人额外施恩,小女人没世不忘。但广州娘家无人,仍回罗田去罢。”石生道:“你既愿回罗田,少住些时,本院就着人送你去。”自此以后,三位夫人,俱以客礼待念氏。并不叫他在房里伺候了。
石生衙内,有个长随,名叫张忠。是罗田县人。甚是老成得托。石生就叫他去送念氏回家。还叫他路过襄阳,禀问胡员外的近安。字请朱良玉、蔡敬符同来衙门照料些事务。宅内设席给念氏饯行。石生叫秋英封银子五百两整,交与念氏。石生道:“王兄在日,曾助我银子五百,这五百两银子是还前账的。”外又封银子三百两,说道:“这三百银子,是本院分外相帮的。有这八百银子,老嫂尽可坐终余年了。”念氏谢道:“照数还债,已觉讨愧。分外相帮,贱妾如何敢当。”三位夫人,又各赠银子二十两,以作路费。念氏起身,三位夫人亲送出宅门,方才回去。时人有诗,赞石生道:
夙怨不藏世所鲜,包荒大度肖坤乾。 帮金克仿赠袍意,遥送几同栈道前。
格外施恩全友道,幽魂负惭在九泉。 莫云偶尔恤孤寡,正为后昆造福田。
却说张忠带着几封家书,同着一个老妈,扶事念氏,扑了正路。当起旱处起旱,当坐船处坐船。不多些时,来到襄阳。张忠下船,各处投字去了。念氏在船上偶一合眼,看见丈夫王诠走入舱中。说道:“贤妻你回来了?我生前做的何事,石大人却不记念夙仇。还周济你回家,真使我愧悔无及了。但当异日相报罢。”念氏醒来,心中怨恨王诠,感激石郎。反来复去,甚是不快。适张忠已经回到船来,走的与罗田相近。那张忠雇了轿子,把念氏送还王宅。他两个小叔,见念氏回来。愁无养膳,意味作难。念氏道:“叔叔不必这样,我自有银子养生。”两个小叔惊问道:“嫂嫂的银子,从何处得来?莫不是娘家给你的吗?”念氏道:“非也。”两个小叔道:“既不是娘家给你的,是那里来的银子?”念氏就把自己卖身,并石生还债帮金之事,一一说了。两个小叔感泣道:“石大人何盛德若斯也!吾兄生平所为,叫弟等代为惭恧无地矣。”两个兄弟得了他嫂子这宗银子,努力持家。数年以后,家产恢复。子弟亦有入泮发身者。皆石生相激之力也。此是后话,无庸多说。
却说张忠从黄州复归襄阳。请了朱举人、蔡副榜同来到衙门。石生请入内书房相会,叙礼已毕。蔡副榜进内宅看过了秋英。朱举人看过了春芳。出来坐下。蔡副榜道:“妹丈大人,吉人天相,近来的福气,倍胜从前了。”朱举人道:“惠风善政,一入境来,如雷轰耳。弟亦多为叨光了。”石生答道:“小弟材不胜任,全赖二兄相帮。”是夕闲谈之间,说及送念氏回籍一事。朱举人、蔡副榜俱称赞道:“如此举行,方见大人的度量。”石生又差人往广州,请了王进士,来到衙门中一会。彼此相见,自不觉畅怀。这蔡副榜合朱举人,石生俱留在衙中,照料些事务。王进士在衙中,住了月余,仍回广州去了。
但不知石生后来官到何处?要知端的,听下回分解——

话说馗儿钱塘投生去后,次日抚宪正要提出来再问。忽见狱司走来禀道:“监中拘禁的男鬼馗儿,夜间去无踪影了。”抚院惊讶道:“奇哉,怪哉。有这等义鬼,代为鸣冤。石生的官司,可见是屈了。”遂办文移会学院,不提。
再说秋英在萧判官衙内。一日三次拷打,甚是难当。却拿定主意,再不依从。一日萧判官上城隍衙门里去了,鬼卒们也偷出外边玩去了。只落得秋英自己在这里。心中暗恼,不觉啼哭起来。宅内有个小使数名唤旋风。闲步到此,见门是锁着,往里一看,有个少年女子,拴在梁头上,在那里哭哩。心下发闷,便跑到宅中,一五一十,俱对夫人说了。夫人道:“我却不信。”旋风道:“太太不信,请亲去看看。是真是假,便见明白。”
夫人跟着旋风出了宅门,走到那屋子前。一看,真是有个女子。叫鬼卒给我把门开了,鬼卒禀道:“门是判爷封了去的,私自开锁判爷知道了,小的承当不起。”夫人骂道:“你这该死的奴才,既怕老爷独不怕太太吗?若不开时,一定重打。”鬼卒无计奈何,只得把门开了。夫人进去,又喝道:“把这女子,给我放下来。”这鬼卒又不敢不,给他解下梁来。夫人问道:“你这个女子,因何锁在此处?实说与我知。”秋英禀道:“奴叫秋英,替业师石生鸣冤,来到这里。判爷不嫌奴丑陋不堪。欲招为二房,奴执意不肯。言语之间,触怒判爷。把奴拘禁在此,如今已月余了。万望太太解救。”那夫人把秋英细看了一看,夸道:“好个美貌女子,无怪乎那个老货看中了你。但有了你,何以显我。这个勾当,断是不准他做的。叫鬼卒偷送你出去罢。”秋英叩头道:“谢过太太。”
鬼卒领着秋英出离了判衙,往东正走。不料与萧判官两下里正走了个对面。萧判官问鬼卒道:“你领了这个女鬼上那里去?”鬼卒回道:“小的怎敢领他出来,这是太太叫小的领出他来的。”萧判官道:“胡说,快给我速速领回去。”那鬼卒不敢违拗,把秋英仍送到原旧去处,拴在梁上。萧判官叫过这个鬼卒来,责他不小心看守,打了他二十个板子。
方才退入内宅,夫人一见便发怒道:“你做的好事?”萧判官道:“我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夫人道:“你强逼良家女子为妾,该当何罪?我一定上城隍殿前去出首。”判官道:“妻妾之说,人轮所有。你既不肯容他,我放他走就是了。何必这等发狠。”两个嚷闹不住。萧判官见他夫人真是不准,又别处找了一座闲房,离衙门远远的,把秋英锁在里面。他一日三次,亲去看看,叫鬼卒拷打。百般刑罚,俱各受过。秋英总不肯半句应承。萧判官见他志节坚确,从此也渐渐的松放他了。秋英到这田地,甚是难受。遂作诗一首,以自伤云:
深闺弱女苦形单,漫露花容惹祸端。 胸矢十年不字志,痛嗟狂奴冒相干。
空房锁禁步难转,终夜哭哀泪眼干。 形体摧残半亏损,负仇终须得鸣官。
却说春芳在家等候馗儿,几日不见回来。秋英亦渺无音信。又亲自□□外边打听。才知道秋英还在那里受罪。馗儿已被城隍发往别处脱生去了。剩得自己冷冷落落,甚难为情。又念石生在监,近已不知怎样。此心一举,就往黄州狱中去了。却说石生在监里,正当半夜中间。闻一个女子啼哭而来。走至面前,却是春芳。石生道:“路途遥远,又劳你来看我。”春芳答道:“先生在监,女徒何时敢或置念。”石生问道:“秋英馗儿为何不同你来呢?”春芳答道:“馗儿往巡抚台下告状,被那处城隍看见,发往钱塘县脱生去了。秋英往城隍台下告状,被萧判官拉去强逼为妾,他执意不从。一日三次拷打,现今在那里受罪哩。”石生听说哭道:“为我一个,倒连累你众人了。”春芳道:“这原是数该如此,也不瞒怨先生。”遂取出一个布包来,交给石生说道:“先生的银子使的将完了。这又是银子一十五两,先生随便使用罢。我便这一遭,还不知几时再来看你哩。”遂起身呜咽而去。
到了次日,禁卒见石生手中,又有了一包银子。惊异道:“石相公进监时,腰里并无分文。忽然有这银子二十多两,并未见人送来。今又有银子一包,也没见是谁来送。莫非有鬼神暗中佑助他不成?”因留心照料石生,茶是茶,饭是饭。晚间并不拘禁他了。这正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却说石生在监里坐着,忽听得外边有人传说:今日官吏人等,俱出外接诏去了。心中疑道:“是接的何诏?”晚上禁卒进得监来对石生道:“今日接的不是忧诏,却是喜诏。”石生问道:“有何喜诏?”禁卒道:“天启皇帝晏驾,崇祯皇帝登基。不日就有大赦。石相公的官司一定是开释的了。”石生道:“还恐未必甚稳。”且按下不题。
却说崇祯皇爷未登基时,就深恶魏忠贤。到得登基次日,就把魏忠贤拿了。剿没其家,翻出一本账来。载的俱是些官员,或系他的门生、或系他的干儿,文武共有二三百人。崇祯皇帝大怒,一概削去其职。就有太常卿马克昌、湖广学院韩媚、西安府知府范承颜、陕西学院许寿南,一干人在内。又下了一道旨意:凡被魏贼陷害拘禁在狱者,无论罪之大小,悉行赦宥。旨意已到,黄州府知府把石生立时开出。用好言安慰,令其回家。
石生回到罗田,祭扫了坟墓。仍往襄阳而来。一路上,晚行早宿。听得人相传说,魏太监死后,从新又正了法了。许寿南、韩嵋、马克昌、范承颜等,俱流徒出去了。罗田县知县钱为党、长安县知县金日萃,俱各贬家为民。石生心中暗道:“天道好还,无往不复。所以今日有此现报。”行不几程,就到襄阳府了。进的城时,天色已晚。先到胡员外家,要了钥匙,好去开门。胡员外一见甚喜。说道:“闻兄无辜获罪。今得脱出,可喜可贺。”石生答道:“晚生多蒙老先生的福力,是以终获幸免。”又说了几句闲话,拿着钥匙,开了外门,进了书房。已是点灯时候。见春芳站在那里,愁眉不展。石生问道:“馗儿转生,无容说了。秋英为何,至今还未归家?”春芳答道:“他还在那判衙里受罪哩。不知几时,才得脱网?”石生怒道:“他既为我受苦,我定替他争气。”石生吃了晚饭,向春芳道:“这个劣判,殊干天轮。我定上城隍台下,去告他一状。遂提笔写一呈道:
具呈黄州府罗田县廪生石茂兰,为逼良为妾,乞天究治以正法纪事。切照。生身罹刑狱,无由控白。有女徒秋英代生鸣冤台下。不料劣判萧,渔色为念,拉至衙中,强逼为妾。秋英不允,逐日拷打,性命难保。天条何在?为此上呈。
石生把呈子写完,就睡去了。到了次日,早晨起的身来,正是饭时。适值胡员外、蔡敬符,对门朱良玉俱来看望。盘桓了片时,又回看了一番。天色已晚,只得明早去呈了。谁知石生要代秋英出气一事,那萧判官在衙中早已晓得。一日也无言,到得起更时分。叫鬼卒把秋英领到本衙,解去绳锁。安慰道:“你这个女子,志同金石,节躁冰霜,甚是可敬。但我招你为妾,亦系好意。你既执意不肯,我也断不相强。你回去,多多拜上石司马大人,量能包原。些须小事,不必怀恨在心,放你去罢。”
秋英幸得脱身,出离了判衙,就直投太平巷来了。石生与春芳在家点上灯坐着,正说秋英那里受罪,彼此伤叹。忽听得外边角门响了一声。春芳抬头向外一看,不胜惊喜道:“秋英姐姐幸得回家了。”秋英道:“妹妹,我几乎死在那里。”春芳道:“石先生已回家两天了。”秋英进得屋中,见了石生,不觉放声大哭。石生与春芳两个极力相劝,方才住声。就把他庙前告状,被萧判官拉去的事,详细说了一番。石生恨道:“今晚若非放你回来,我断不与他罢手。”秋英又道:“方才我回来时,萧判官分付的些话,我都晓的。只‘多多拜上石司马’这一句,我就不懂了。你是一个秀才,他如何叫做你司马。敢问先生这是怎说?”石生答道:“这是个泛常称呼,别无说处。”石生心中暗忖道:“难道我后日官至司马不成?”从此师徒们三个,情意倍加笃厚。石生读书愈有兴致了。但馗儿投生于他处,他三个人提起来,彼此未免有些扼腕。
但不知秋英、春芳二女,后来毕竟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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