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只身赴会,你养我养得很好

「把逼,我爱你。」「谢谢,我真的很需要。」结束电话,我很沮丧。现在这个新店高中的学生陈汉宁(全世界都因为这个学生的外婆向苹果日报爆料,而知道了他的名字陈汉宁,我也就直接用了。我之前想保护他的作法已经失去实质意义)的作品「颠倒」有没有涉嫌抄袭、或进行有重大道德瑕疵的改写我的小说「恐惧炸弹」前篇「语言」,都不再重要了。老实说,现在他的道歉我能否得到,对我的人生有重大的影响吗?我有余力去在乎吗?我已经被深深伤害了。仔细看了第三次苹果日报。苹果日报终究还是作贱了我,把我写成一个张牙舞爪欺负高中生的疯子,可以想见然后媒体一个抄一个,「控告」这个字眼不断循环使用,明天真的会有人为我澄清吗?媒体很爱「大人物欺负小人物」这样的主题,连连看法则下,我是大人物,陈汉宁是小人物,所以我无论如何都倒霉就是了?陈汉宁说我有钱有势惹不起。惹不起的人是谁?是眼巴巴想只身赴会的我,还是抓狂打电话爆料的人?我惹不起这种学生,惹不起这种家长。我有钱?我从大三开始,念到研究所四年级,都是念就学贷款,现在还有三十多万没有付清,月扣。是,这两年比起先前长达五年的「卖得非常烂」我的确大有成长,但我今年才将家里的陈年旧债还清。陈年旧债,不是房贷,房贷很好,大家都愿意背,我说的是负债。而现在还有三百多万房贷,也有车贷,但我高兴继续付下去。我有势?我既没有打电话给报纸爆料的外婆,也没有睹上尊严力挺学生的评审,也没有帮我召开记者会的学校。更悲惨的是,我在所谓的文坛里也不真正认识谁。发生了这种事,除了盖亚老板外,今天早上我坐在电车里思考我看过的一张张「文学界里的脸孔」,竟然都陌生得可怕。最后我只打电话给了一个强者聊天,因为我认为那个强者几乎是我认识的人里最有见地、同时也拥有正义能量的人。傍晚离开二林工商,我开着车回家,内心的沮丧越来越沉重,终于还是让我在路边停下了车。我的头顶着方向盘,手里握着每隔半小时就会定期响起、剧烈发烫的手机。这是怎么回事?现在被以大欺小的人,真要说,就是被冠上「以大欺小」的我,被「见猎心喜」的媒体加上一大堆人连手糟蹋了。只要没有看过我陈述事实的部落格文章的人,都会因为看了报纸、看了电视,误解我是个器量窄小的自大狂。我当然不是圣人,但我能不委屈吗?朱学恒说得好:「也许我们永远不能说服对方辩友,但或许能感动他。」就是想器量大地处理这件事,也有自信能办到,我才会有这次私下沟通作法。现在我的器量,竟然变成了事件里的最小。以大欺小。好个以大欺小。放在政大抄袭事件上虽然我得到了我要的正义,但要这样说我我也只能站好。当初是我太激动,用的力量瞬间太大,超过了对方所该承受。但我也想改进啊!我也一直在修正我的作法啊!葛蓝抄袭事件我不也表现了诚意了吗?请问这个世界上,可存在着「九把刀一个人只身前往学生学校,在老师见证与保护下与学生私下沟通,原谅学生、并说服学生前往主办单位自首」还要来得温柔的作法吗?引述苹果日报这段话台北市文化局科长杨秀玉说,陈汉宁被质疑涉嫌抄袭,采取负责态度,向九把刀求证,当初九把刀也没认为很像,评审委员也认定不涉抄袭而给奖。是这样吗?我有说我没有认为很像吗?我回应的是:「你自己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这句话很难解读吗?有可能解读错吗?陈汉宁同学智商自然不低,他在我回信当天还是隔天,就在网络上发表这一段话:

不过既然下午的假都请好了,而与这个学生私下沟通的管道我看是无法进行了(但我还是不放弃,又写了新的一封email给学生,请他给我家长的联络方式,但目前为止我都没有收到回信),我决定请盖亚出版社帮我联系印刻出版社,我想今天下午就可以来谈「正式的异议申诉管道」。我的好奇点有很多,希望可以得到厘清。下午就这么跟印刻出版社的老板初安民先生见面了。尽管一开始气氛不是很愉快(我不断在确认事件发生的顺序:何时发现抄袭、何时印刷出1500本得奖的作品合辑、五位评审是否真的有比对过),我跟盖亚出版社的老板也坚持了很久,我甚至开口质疑:「如果今天我是张大春,我是骆以军,是不是我第一次打电话去询问,你们的反应会不一样?」可见大家都快抓狂了。但总算有让任何人都该满意的结果——印刻出版社近日将请同样的评审群:朱天心、宇文正、季季、蔡素芬、苏伟贞,再召开一次评审会议。初安民先生说,这些评审在爆发抄袭疑云时,都已经比对过两篇小说,觉得非常OK没有问题,但因为我提出异议,他很有诚意再召开一次评审会议,而我也可以参加,当面听听评审的专业意见。我也提醒初先生,希望学生也在应邀之列,不然只有我到,他无法反驳,这样岂不是又变成:「九把刀欺负中学生」了呢?总之谢谢初先生。希望你别介意我为了把事情说清楚写了一大堆东西在网络上因为我不想大家只接受报纸上那一套。如果我有说错的地方,欢迎你指出来,我们一起把事情调整往更对的方向。另一方面,我想大家一定很好奇,到底该篇我觉得有问题的小说,到底长什么样子,会让我如此生气觉得受到侵犯呢?我有那么无聊,无端端盯着一篇小说,为了争取我所谓的创作正义,搞到大家都要上报纸扮丑的地步吗?我有档案,但说过了我不能贴出来,由我贴,也很奇怪。但印刻初先生说,台北市政府将会把所有参赛者的作品放在网络上,如果大家好奇,将来就去看看吧,我也不必点名哪一篇,因为花十秒就可以看出来了。到时候就可以知道是不是我没事找事。不过现阶段没看过那篇小说(学校、小说名、学生名,我都没写出来,等报纸吧)的你们就只看四方处理事情的态度(我、印刻、学生家长、媒体),也不必盲目说对方抄袭,这样我想也不妥。只是在这场谈话中印刻出版社也证实(肯定是学生家长打电话去啦),昨天晚上的确是学生的家长打电话去苹果日报爆料的,而且很快就后悔了,还要苹果日报不要继续采访,他们要彻爆料。喂!你们是第一天住台湾吗?此刻苹果日报已经见猎心喜了,我可以想见明天的大标题:「九把刀仗势欺人」这个标题底下尽管可能会有我的说词,但那又怎样呢?我干嘛没事被报纸写成大欺小的烂人啊!(苹果犯罪示意图,该不会是我拿着九把刀,笑咪咪地插着一个背书包的中学生的脑袋吧?)我能说什么呢?学生的家长完全估计错了我的善良跟诚意,可以合体解决事情的你们不要。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看我的,我是豪迈,不是鸡迈。反正事情闹到明天要上报了,苹果还特地跑来盖亚的春酒尾牙庆功宴上拍我照片,篇幅一定不小。但我还是接受了电话采访。毕竟我不能在可以跟报纸说明真实状况的时候,关掉手机——那样的话我被写成大烂人,我也要负责任。倒是我被本来想陪我去、甚至代表我处理的经纪公司,我是真的很不好意思。我的经纪公司大概没看过这么热烈自我战斗的家伙吧。呼。困了。我当然还没看到几个小时后的报纸,标题会杀我的机率大些呢?还是赞扬我爱惜学生羽毛的机会大些呢?唉,我真的无法正面期待。如果报纸多刊些我的说法,我会很感激。而此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网络上把我所经历的这一切仔细写出来,我努力维持了我想保护的东西,也不想我妈妈明天早上看了报纸,会一不小心哭了出来。妈妈养我,教我,训我,爱我,让我面对必须的挫折。我虽然老是很心软脆弱又爱哭,但关键时刻我绝对是一个强壮的孩子。我也知道我妈妈永远都相信我,因为我真的被教养得值得被她相信。偶而在报纸上看到,不知名人士因为生活困窘一时偷了店家放在桌上的钱,过了二十年后良心不安,在某日寄还上当初顺手摸走的钱。也偶而会看到,常常无票搭火车的旅客,在几十年后生活稳定了,左思右想,终于寄了一个信封的钱回给铁路局的温馨小故事。我不晓得是否我也有这样的好运气,在多年后的某日撞见迟来的正义。不过我会永远记得,当下我想寻求属于我的正义,又想保有一颗温柔的心的同时,我所遭遇到的这一切。

我当然不找媒体把事情搞大,也先不找台北市文化局陈情也先不找暂时没有好响应的印刻出版社,也用念能力封锁我在部落格狂鞭的集体力量。我跟经纪公司与出版社说,你们全部都不要有动作,我一个人去找那个学生面对面谈,事情可以这样解决就这样解决——我的设想是,学生被我感动,然后去跟印刻出版社自首。那么,要怎么找到学生呢?方法一,用email。但我很排斥,因为老实说我不想碰钉子,毕竟我们后来的信件往返都只有一句话,我看彼此都没什么好印象。我想用email有很大的不响应的可能。方法二,跟印刻出版社要这个学生的联络方式。我也很排斥,因为之前跟印刻的沟通并不好。方法三,找学校。这个方案缺点是学校会知道这件事,但反正纸包不住火,我也不是乡愿的人。优点是学校可以提供这个学生充满安全感的环境,有教务处,有导师,有国文老师(我直觉就该找国文老师)相陪,家长也可以一起来,而我只有一个人,绝对不能说我以大欺小吧。就方案三了。于是我打电话给学校的教务处,很快说明我对这个学生的道德疑虑,然后说我想跟这个学生私下沟通,希望学校可以帮我这个忙。而时间就在隔天下午三点半,因为我隔天晚上要去台北参加盖亚出版社的「尾牙+春酒+国际书展庆功宴」,所以我隔天下午就会全部请假北上,下午我都可以把握时间跟这个学生会面沟通。学校的教务主任态度很好,也很感谢我愿意给学生一次机会,我们约定,学生由校方、导师、家长相陪,而我「绝对千真万确是一个人」。教务主任还问我是不是事情处理到这边以保护学生为原则,但我没有答允,只说反正我不会通知媒体、也不会爆在网络上让学生以后都不用当人,但该做的后续,我一定会做。毕竟在我心底这可不是橡皮擦吱吱吱就解决的事,就像上一个葛蓝事件,你应该担当的就该担当,我不是帮你逃避用的(我会给人这种印象吗?),见面是要让你充满勇气的。担当才能成长吧。要是我,最害怕的是得不到原谅,而不是记过(算什么啊,你到了三十岁就会知道回首人生,那只过不见得算了什么,要紧的是记过了以后你强壮了多少),也不是被褫夺奖项。我都单枪匹马走到你面前,用诚意跟你沟通,老实说我很有自信这件事可以漂亮地「连手」结束。当然,如果学生当着我的面不承认他的小说是抄袭,那OK啊,至少我在接下来与负责评审的印刻出版社第三度接触、或直接接触台北市文化局之前,没有个人情感上的遗憾。我不想再后悔了。然后我寄了三个附档给该学校。一个是学生的小说,一个是我的小说,一个是我将本来写给印刻出版社的信件(比对文,免得说我空穴来风),换了个学校用的抬头跟招呼语——问题有可能出在这封信上,我没有把过年前写给印刻出版社那股要求属于我的正义的急迫与焦躁,从那封信里消除(那封信我在过年前有寄给盖亚看过,所以信件的系统纪录会说话,由于那封信是改自给印刻的,我想学校大概误会了我要求他们主持正义吧,这是一个误会,早上已经跟他们澄清过了。)然后我超快乐地过了半天。晚上「十一点」我接到学校「十点半」寄出的来信,说保护学生的原则跟家长的要求,明天无法让我见学生。我很傻眼,完全不晓得是怎样。只能说,当时我开始感觉到学生的家长似乎态度出奇的强硬。接下来剧情更是急转直下。这个学生的家长,妈妈或是外婆,认为我打算以大欺小,跑到台北欺负她的孩子,于是「打电话去苹果日报的爆料专线」,告我一状。隔天早上九点初,该学校教务主任以兴师问罪的语气,问我不是说好没有媒体的吗,怎么她一大早去学校,就看见苹果日报的记者登门采访。靠,我当然立刻撇清啊!我记得我还说:「我用我的懒叫发誓,媒体不是我叫去的。」都用懒叫发誓了,学校当然是相信了我。不过学校说要保护学生,拒绝给我学生家长的电话(不是学生的电话,是家长的电话,我想应该没问题吧?因为学生家长也透过学校要我的电话啊,表示他可以接受我们聊聊嘛!),老实说那时我心情超烂的,几乎为此大吵了一架,但后来我惊觉是因为已请了下午的假却确定找不到学生恳谈,正在迁怒学校,我立刻道歉,教务主任也和缓了很多,双方后来好了,我也答应如果事情结束,我很乐意到某某高中演讲。我好奇问学校,那位学生有没有说他曾经看过我的小说。学校说,该学生「承认看过我很多小说,但就是没有看过恐惧炸弹」。嗯嗯。后来我在部落格里写下这段话:我在巨大的愤怒里常常无法仔细思考事情的脉络,容易发飙牵累别人,??即使理智没有被全数剥夺,高涨的情绪也会让气氛不由自主对立起来。??说是肃杀也不为过吧。??唯二庆幸的是,??第一,在突然惊觉自己入魔的关键时刻,??肯定还有诚恳道歉的意识(谈不上勇气,承认自己发狂了称不上勇气),??于是恰恰拥有让气氛瞬间缓解的好运气。??第二,我盛怒时还真的无法假笑出来虚应一下场面,??如此货真价实的情绪,到底是我很珍惜的。?????这样的人会吃亏多些呢,还是会幸运多些呢??就是指这件我跟学校差点吵架的事。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